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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4-26 |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怀念戏剧大师王秋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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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戏剧名家 

    著名话剧表演艺术家王秋颖老师离开我们已整整二十三年了,而我与老师只共事了九年。但秋颖老师那高大的身躯,深遂的目光,严谨的艺术风范,鲜明的艺术形象却深深的铭刻在我们的心中。

    一九七五年我从一个滨海小城初登艺术圣殿——辽宁人艺时,还是个莽撞少年,没到“辽宁人艺”之前就听说过“辽宁人艺”舞台上的“四大巨头”李默然、王秋颖……但只是仅仅限于银幕上的人物形象, 《花好月圆》中的范登高、《甲午风云》中的李鸿章等。而真正到辽宁人艺后才发现秋颖老师、默然老师等老一辈艺术家的表演艺术是一座大山,高不可攀。默然老师在谈到秋颖老师高超的艺术表现力时这样说道:“秋颖同志的表演技巧,可谓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身材高大,但四肢灵巧,年过半百,踢腿尚能过顶。他的面部技巧更令人惊叹,双耳能扇动,面颊肌肉能上下、左右活动,眼皮、眼眉能随意变幻成各种形象。他塑造的李鸿章,广大观众对他那两只令人生厌和反感的大眼皮至今津津乐道,成为人们记忆秋颖同志艺术创造的重大特征。”

    在中国戏剧界,王秋颖的演技是有口皆碑的,他可以生动、准确、别开生面而又挥洒自如地驾驭各种角色,而且总是能想出出人意料的“绝活”。像电影《甲午风云》中李鸿章那双大眼皮;《日出》中李石清的“掸烟灰”与“三击掌”;《吝啬鬼》中阿巴公的罗圈腿;《清宫外史》中李莲英的娘娘腔等等,无不令人拍案叫绝。

    九十年代上旬,我与著名演员刘威拍摄电视剧《唐明皇》时,拍摄闲暇聊起话剧《日出》,他说他在戏剧学院时演过《日出》中的李石清,十分遗憾的是没有看过秋颖老师的‘李石清’,他听老师们讲, 秋颖老师的“掸烟灰”与“三击掌”是李石清人物创作的神来之笔,究竟是怎么处理的?我便十分自豪的讲起秋颖老师的这段令人拍案叫绝的创作: “掸烟灰” 当李石清冷酷地示意黄省三可以一死摆脱困境时,他这样说道:

    ……告诉你,这世界不是替你这样的人预备的。你看见窗户外面那所高楼吗?那是百货公司十三层楼,我看你走这条是最稳当的。

    “怎么走?(他狞笑着)我告诉你,你一层一层地往上爬,到了顶高的一层,你可以迈过栏杆,站在边上,只要再向空、向外多走一步……”

    说到这里,自然、轻松地用二拇手指一掸手中香烟那长长的烟灰。那烟头的灰随之轻轻落地,这个简单的动作,不但在示意黄省三用自戕摆脱困境,揭示了李石清内心的冷酷,而且省略了原作大段的台词。

    一击掌:李石清的孩子病了,没钱住医院,老婆急得哭哭啼啼,他暴躁地训斥老婆,最后无奈地自责自叹:“我李石清一个男子汉,我,我,我……”声泪俱下的李石清突然一个停顿,“叭”的一声用右手背拍击左手掌,颓然一坐,表现出他的万般无奈和有苦难言。二击掌:李石清想到自己当上了襄理,做起了黄金梦,得意忘形地大骂潘月亭,说到:“我四十多岁的人了,和胡四这些王八蛋一块混,算个什么人”的时候,难抑心中怨恨,狠狠地击掌,表示与潘月亭狠斗一场的决心。三击掌:李石清奚落小录事黄省三。贫病交加的黄省三几次找李石清求救,李石清烦了:“我跟你是亲戚呀,还是老朋友啊……”说着,又烦又恼地拍了一掌,表示了对这个可怜虫的鄙视。这三掌增强了台词的表现力,被誉为“神来之笔”。

    刘威听后久久没有言语,突然十分伤感的说了一句话:这辈子我再也不演李石清了……。

    表演艺术的魅力来自艺术家由生活出发匠心独运的感悟和创造,来自于艺术家对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的发现和提炼。秋颖老师属于那种对生活的感受力特别敏锐的人,他往往在最普通、最平凡的生活中提炼出富于创造的艺术元素。1964年剧院排演《南海长城》时秋颖老师饰演“渔霸”,受反动派的派遣从海上潜回大陆.秋颖老师第一场戏就是“潜回上岸”,没有一句台词,排练时只见他从后平台(海上)爬上来,抖抖身上的水,在沙滩上一会双脚蹦,一会单腿跳.最后从地上捡起两块卵石放在耳朵上敲.企望着把灌进耳朵里的水敲出来。这让我想起儿时在海湾游泳时上岸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找两块卵石敲耳朵. 通过他对生活的观察而一连串的动作设计,来体现整个人物,一切都做得那么巧妙,所以他内在情感真实、深沉,外在体现准确、细腻。所以他才能在舞台上准确地表现出人物的真实性辂来,经得起琢磨,有回味。

    1979年剧院排演《神圣的使命》,秋颖老师饰演男主角---王公伯,而我演了一个只有一场戏的大群众,因为是第一次跟秋颖老师合作,紧张的我一蹋糊涂,前后大概不过十句台词,怎么演都不舒服,并常常挨导演批评,秋颖老师把我拉到一边告诉我:“一,别紧张,从生活、从自我、从体验出发,二,说“人”话,别“演戏”,正确地体会和掌握人物的内心活动。只有这样才能在舞台上准确地表现出人物的真实性格来”。

    他曾在《电影艺术》上撰文《扮演李鸿章的点滴体会》中说:“经过阅读资料,对于剧本的主题及历史情况、人物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但这只能是理性认识阶段。作为一个演员既要有理性认识,又要在理性认识的基础上,在意识的控制下去感性的体验,以剧中人物的观点,去爱其所爱,憎其所憎,设身处地地以人物的心理去感受对不同的人、不同的事的态度。根据角色所处的规定情境,来体验人物的具体的心理过程。并且还反复地用理性来检验,最后才能进一步地去体现。”

    拍摄《甲午风云》时秋颖老师才35岁,林农导演且让他演花甲之年的李鸿章,难度可想而知。秋颖老师为李鸿章这个人物设计的基调是老奸巨滑而又不动声色,通过两只阴鸷下垂的眼睛来揭示人物心理。如革职邓世昌,夺去他一戴花翎,赶出大厅一场。始终主张“避战求和”的李鸿章把捕获一日本密探送交美国公使馆,以求息事宁人。不料邓世昌冒死进谏: 中堂,如将日本密探押送天津,实乃放虎归山,对我北洋水师出海作战大为不利!” 李鸿章大为不悦,“出海作战”与“避战求和”是针锋相对的,而邓世昌又进一步呈上百姓与水兵的破敌条陈,进言:“这民意不可欺,士气不可辱啊……中堂您如能下令,我北洋水师全队出战,全歼敌船于海上……请堂三思!”至此,李鸿章已经怒从心头起,然而他却怒不露形,神态平静阴郁,拉着长声慢腾腾地叫道:“来人哪!”甚至说到“夺去顶戴花翎”时也仍然是这般神态。直到夺去顶戴花翎后,才厉声断喝:“赶出大厅!”将心中怒火一泄而出,这一单元的表演在揭示李鸿章性格与心理上堪称以静制动的大手笔。充分显示了:秋颖老师艺术表现上的深厚功力。①以至于当年我们这批刚刚进入剧院的年青人常常在寝室里模仿的片断。  秋颖老师去世后,他的儿子王小颖曾讲过这样一件 “堂中对”。

    秋颖老师患食道癌,住进高干病房。最后时刻,秋颖老师提出一个愿望,想见默然老师一面。小颖给正在南方拍戏的默然老师拍了封急电。默然老师中断工作,乘飞机赶回沈阳,直接去了医院。

    秋颖老师剧痛刚被止住,正昏迷着。守在外面的医生、护士不准默然老师进去。默然老师央求、争辩,急得团团转,双方争执不下。默然老师嗓门职业性高起来。就在这时,病房里秋颖老师忽然喝问道:

    “谁在二堂喧哗?”

  默然老师分开医生、护士,推开病房门,应声而入,做了个将马蹄袖左右拂扫的动作,抢步上前,单腿打千,低回道:“回大人,是标下邓世昌,拜见中堂大人!”

    弥留之际,大手紧紧握在一起,两人泪流不止!不久秋颖老师溘然去世了……

    秋颖老师平时是一个话很少的人,在后台,大家都不会在意他来了没有。而一旦他站在侧幕边上便会立即进入到规定情境中,和台下判若两人。” 而在生活中,秋颖老师又是一个带有几分幽默、实实在在的普通人。冷静多于热情,沉然多了言表,在生活中是不会表演的,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人。而他的很多让人叫绝的表演都是缘于生活的。在《吝啬鬼》中饰演的阿巴公身形比较矮小,而他个子高大,因此他总觉得演戏时缺点什么。一次儿子王小颖陪他去北陵公园,走着走着发现父亲不见了,转身一看,父亲跟在一个腿有点弯的老人后面。后来他兴奋地手舞足蹈地对儿子说,“我找到感觉了!” 他以他卓越的表演才能,在舞台上塑造了一个鲜活的吝啬鬼的形象。

    经历了一个十年浩劫后,1980年已半百之人的秋颖老师再一次披挂上阵,重新演绎《吝啬鬼》,这距他第一次上演已过二十多年。生活的感悟和积累,使他不去追求漫画式的剧场效果,也没有一点哗众取宠的矫饰,更没有廉价的噱头,,而是力求表演一个从生活中撷取来的真实性格——一个吝啬鬼的形象。他是积累了丰富的形象与生活素材而进入表演创作的,所以他内在情感真实、深沉,外在体现准确、细腻。他声音的改变,形体的造型,动作的设计,都达到了形神兼备,维妙维肖。如:阿巴公见到年轻姑娘玛丽亚娜时,这个行将就木,老态龙钟的色鬼,为追逐年轻美貌、单纯善良的姑娘,还来那么一个行礼致意的动作。可是六十岁的阿巴公腿脚不灵便,差一点摔倒。如第四幕,阿巴公嘴说要奖励为他调解与儿子争风吃醋纠纷的雅克大师傅,可是掏了半天兜,却掏出一块手帕,擤了一下鼻涕又放进衣袋里去了;他给玛丽亚娜吃的点心水果,他又偷回一块,准备退回商店;阿巴公在大厅里看到点燃了那么多的蜡烛,在他看来这又是挥霍,于是他把蜡烛一根一根吹熄了,他马上想到了这最后一根一熄,全屋不都黑了吗?于是他决定不吹了。可是他还不甘心,发现那根亮着的蜡烛的蜡油都流出来了,他马上伸出右手轻轻把蜡油抹到蜡头里……这几个鲜明简洁的动作,真是把吝啬鬼的丑恶灵魂揭示的淋漓尽致。阿巴公那怀疑一切人(包括佣人、儿女)偷他钱的神情,灵活的转来转去的眼睛,都体现这个守财奴的内心世界;准确地表现了人物的真实性格。

    最后一幕戏结束了,大幕闭了,忽然阿巴公紧紧地搂着他的钱箱,亲吻着,像拥抱着心爱的情人一样,从大幕缝中窜出,这是《吝啬鬼》全剧的“谢幕”,是阿巴公最后的表演,观众无不为之叫绝,欢呼声、掌声爆响整个剧场。

    重演二十多年前扮演过的角色——阿巴公,对秋颖老师来说也并非是易事。当时他已患病,医生劝他休息。可是这个几十年以来把艺术看做是自己生命的人,不顾医生和家人的劝阻,带病参加了排演,坚持练形体,练台词。

    默然老师曾高度评价秋颖老师的台词功力。“……不同历史时期、不同身份、不同性格的人物形象,秋颖同志创造得所以栩栩如生,应该说很大程度上借助于他的语言功力之高超。”如《胆剑篇》中勾践关于“胆”的大段内心独白,王秋颖以诗化的富有韵律感的台词技巧进行表现,声情并茂,起伏有致,一气呵成,如黄钟大吕,撼人心魄。秋颖老师强调内在感情是说好台词的基础。但技巧的运用也非常重要。台词是固定的,根据情感需要处理起来却可以千变万化,他声音的先天条件就很好,声音明亮、深厚、圆润,富于感染力,而且传得很远,穿透力极强。在《吝啬鬼》中,阿巴公丢钱的一场,秋颖老师以如癫似狂的形体动作,加上绝望、无奈、作可怜状、疯疯癫癫的台词,把阿巴公视财如命的卑下心理表现得形象生动。精湛的台词功力,使秋颖老师的表演艺术凭添了一种听觉魅力。

    当年我们这一代演员都是独身,最喜欢秋颖老师晚饭时喝上两口烧酒,拿上他的老旱烟来到我们的宿舍,大家怂恿着他教我们念台词,朗诵,《海燕》、《祖国,我回来了》、《三门峡---梳妆台》等精典名段,他时而舒缓,时而昂扬,快而不乱,慢而不断,话断气不断,词断情不断,一字一珠,既清晰悦耳又节奏鲜明,那是我青年时代最美的艺术享受。

    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马长礼先生在电影《沙家浜》中扮演刁德一。他在接受央视采访时,说到他在《沙》剧中处理刁的台词,他说:“我原来的现代戏不是这样处理台词,那时唱是传统的唱,念白不能用韵白,只能说普通话,念白后就不能唱了,一唱嗓子就‘横’。后来,我在长影和裘盛戎,马连良先生拍《铡美案》,辽宁人艺在长影拍摄《兵临城下》。有一位先生,他叫王秋颖。那是好话剧演员。(说到此处马先生竖起了右手大拇指)。我向他请教,说我演现代戏,请他听听我的台词,他听了他说你这不行,你明天起来我教你发声,你的念和唱不在一个调门上这不行,你得说和唱一样高的调才行。后来,我的念白才是像现在电影中这样,我今天能够在唱、念方面达到统一,这和秋颖先生的亲切帮助分不开的”。说罢。马先生还当场示范了他在《沙》剧之中,高亢、清亮的念白,赢得观众的热烈掌声。

    从1943年大同剧团《晴天壮志》直到他生命中最后一个角色《内当家》中的刘金贵,几十年的艺术创作,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表演风格,赢得广大观众和国内剧坛普遍的赞扬,成为北派演剧艺术的杰出代表人物。

    他是观众心中的表演艺术家。

    他是我心中的一代戏剧大师。  文/张玉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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