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驰

一 和洛汀同志的艺术合作

   1953年，我从中央戏剧学院毕业回到东北人民艺术剧院，接的第一部话剧是哈尔滨大学老同学，原东北文教队战友、剧作家陈玙作的三幕话剧《在建设的行列里》担任舞美设计，导演洛汀这是我在高校学习后首次参加舞美实践，是一次学习成果的检验，又是一次极好的学习机遇和难得的艺术合作。这个剧竖年参加了东北区戏剧汇演。剧作是反映国民经济恢复时期转入第一个五年计划的第一年，鞍钢建立大型轧钢厂、无缝钢管厂、七号炼铁炉三大工程为背景，大规模工业建设中的故事。当时洛汀同志带领我们到鞍钢基本建设工地体验生活。其间一起研究剧本，听取导演阐释。导演对设计的要求：用现实主义手法力求自然接近生活真实，表现钢厂雄伟和兴建中的新厂房、吊车、起重机等厂区的火热图景和氛围，突出时代感，以及有关几段戏的调度处理，生活气息，环境构思等，还明确提出对舞美设计不订框框要广开思路，开拓创作的思维空间，强调让想象的翅膀充分展开，围绕剧作内容大胆自由地构思。舞美设计定稿后，我先行离开鞍钢回沈进行景、物制作。在参加汇演时整体演出受到专家、观众好评。

    《海边青松》（1959）剧本创作是李默然执笔，导演洛汀，我担任舞美设计。这又是向洛汀导演学习的一次合作。剧的主人公是海岸炮兵150连炮手安业民，在战斗中，英勇顽强，舍己为公，在被烈火严重烧伤后，仍坚持作战，直到胜利结束战斗。他在医院治疗期间，生命虽已垂危，毅然充满乐观主义精神，关心战斗、关心同志，与痛苦和死亡进行顽强搏斗，但终因伤势过重，光荣牺牲的英雄事迹。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谭政大将著文表彰。海军司令员肖劲光题词：“我们以沉重的心情纪念安业民同志：他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他以英雄事迹和革命精神永远活在我们的心间！”在国内掀起学习安业民事迹的高潮，家喻户晓人人皆知。

    剧本创作和案头工作同步开始，恰逢在安业民家乡，开原县四寨子村召开纪念安业民牺牲一周年大会，我闻讯到开原参加，在那里领到记者证，方便采访和为设计收集安业民家、学校有关形象材料。

    剧本描写了海军战士安业民，于1958年海防前线战斗中，因弹药遇弹片燃烧被烧伤70%，在这三度烈火烧伤严重情况下，仍坚持四十分钟战斗的英雄事迹。以传记体报告形式，描绘了安业民一生中的几段经历。有：服从调动、欢迎会、锻炼身体、简易运动会、爱护武器、生病、童年回忆、军民运动、炮战、负伤、医院中光荣牺牲……等片断组成行为主线，二十多个一幅幅短小精悍优美动人的画面，将一个普通的农民儿子成长为伟大无产阶级战士的过程，干净利落不零乱不冗长有序地似抒情诗般展现在舞台上，同时，海军战士群体互相关系方面，没有先进落后之分，而是有的性急、有的爱说、有的爱管闲事遇事插嘴议论，齐头并进在成长道路上，透过生活的细小事情，体现他们崇高的不平凡的思想性格、高贵品质。剧本的结构事件紧凑集中，幕、场间的衔续似章回小说，场次多、场景的变化需要在演出中不闭幕暗转中快速隐蔽更换景物，适应时空，节奏进度的要求。全剧幕场暗转间出现指导员以安业民日记为解说词，激昂的朗诵是剧情的贯串线，配上雄壮的音乐，加强了戏的厚度和感染力，可以感受到情调氛围和韵律，其解说词的长短又限制着景观转换速度。剧的主要场景是海岸炮基地。海岸炮的方位是可以多角度转动的，依这一特点在舞台中心设计了大型圆转台（用钢丝绳绞盘通向侧台操作），两边用平台伸展开来，可作上下场通道，又掩芷钢丝绳运作。

    序幕一场的景观是安业民半身雕塑屹立于转台中央，圆转台构成碑的基座，鲜红巨幅红旗在祥云爽朗的天空中飘扬，庄严、肃穆、悲壮、辽阔，安业民形象矗立在人们心里。

    再如炮击一场，圆转台成为海岸炮底座，炮在安业民操作中，移转方位瞄准射击，海上远处出现仲弹的水花火花，战火弥天，敌舰燃烧沉没……这四十分钟战斗，精彩的胜利展现，给观众留下深深的印记。

    风雨救炮一场天空乌云弥漫，暴风雨降临，海浪在喧嚣，安业民与其战友舞蹈化的给炮披衣的表演动作，使这一特定情境生动感人。

    军民共同劳动一场生产队旗旁立，挑土蓝人群往返络绎不绝，转台增加了演区支点和层次。

    又如医院一场衬了黑幕突出了白色的医务环境，人物登上转台像进了门槛，在平台梯阶走过好像经过楼梯，在幻觉中丰富了环境轮廓。

    同时圆转台的平台作用不仅是表演中心区，也统一了全剧整体形象。

    戏的背景是无际的大海海水轻微波动或激浪滚滚；天空有黎明朝霞。夕阳黄昏，或迷雾蒙蒙，阴霾密布暴风雨降临、季节、天气、气氛、各场基调色彩、照度的阴暗强度，以及追光运用和激战胜利的效果形象等等，灯光发挥了巨大创造力，适时成为主角，共同刻画了这部壮丽的英雄史诗般的历史画卷。

    在排练过程中，邀请海军三位官兵作军事方面操作指导，和熟悉海军战士生活。

    在当时历史条件下，转台和电影镜头般特写表现形式的出现是新颖的。著名舞台美术家（苏）德米特里耶夫说：“只有当布景能够强调出贯串动作的时候，它才能起作用。”这个转台无疑强化了戏的节奏和伸展。这台戏参加了1960年国家文化部主办的北京全国话剧观摩演出会的演出，舞美受到著名美术家张正宇的好评。画家靳尚谊（后为中央美术学院院长，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为演出作出了速写和由王九峰著文在北京日报上一同发表。此剧设计图参加了1982年首届全国舞美展。

    和洛汀同志合作的戏还有，《南方来信》、《针锋相对》等。

二、永远的怀念

    我和洛汀同志初识在鞍钢，为话剧《在建设的行列里》搜集素材，体验生活的日子，天天接触走在一起聊天，涉谈的话题很广泛，从中戏课程设置、课目内容、教学情况，由此引出：左拉、安图昂、格登·克雷阿庇亚……以及马列主义基础课讲授情况，普列哈诺夫……等等，他特别对二十世纪初苏联戏剧活动家，天才的著名导演梅耶荷德感兴趣，说梅氏曾受到法国象征主义的影响，思路广泛，想象力极其丰富，象征主义、构成主义、浪漫主义，自然主义，立体主义诸多演出风格都勇于尝试、探索，寻求演出的新形式，他的创作与革新曾影响了世界各国的戏剧。布莱希特的演剧方法就有梅耶荷德艺术实践的影子……洛汀同志谈话令我深受启迪，至今仍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里。洛汀同志知识渊博、胸怀开阔、幽默风雅、思维敏捷、双目炯炯、过目不忘、聪颖过人、自信而谦逊，学者风度、宽阔豁达可亲可近，是位有深厚学识的领导者，给我留下极深的可敬印象。

    洛汀同志作为戏剧家，一位专业话剧艺术团体的领导者，他传承弘扬东北人艺的优良传统，努力把辽艺办成为生产戏剧艺术作品的工厂；综合艺术创作集体和谐的大家庭；培育造就戏剧人才的大学校。

    在战略上，洛汀同志很抓演员队伍的组成和培训。行当搭配、人物形象的类型、特性，权衡身材气质可塑性。倡导读书学习专业技能，要求演职员树立正确的人生观、世界观，有集体主义、有道德、有理想、有纪律是第一位的。可举例的是巡回演出在全国各地都作安排参观名胜古迹革命圣地，如：在广州到三元里、黄花岗、黄埔大总统府、毛泽东主办的农民运动讲习所，虎门炮台等参观学习，进行传统教育。在宝岛海南参观海瑞基、五公祠，搜书院等增长知识开拓视野。在业务培训方面组织演员学习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理论、诸元素练习和形体、声音、语言、朗诵训练，加强创造角色的表现技能。同时编印内部学习资料，大征·马格尔夏克著《史坦尼斯拉夫基的一生》、《戏剧理论学习资料》内容有：“关于演员的是非谈” （法国狄德罗）“舞台艺术论”（英国戈登·克雷）“间离效果”（德国B·布莱希特）等八篇，掀起学习热潮。另输送导演、演员、舞美人员到京、沪两地戏剧最高学府专家班深造。以适应剧院发展的需要。记得当年相声艺术家侯宝林大师来沈，洛汀同志亲自邀请他到剧院传艺授课。还邀请辽宁大学的教授讲中外文学，戏剧名著，和文艺理论课有计划定期开课，提高演职人员艺术修养和文化素质。

    1959年洛汀同志亲手创办隶属剧院的演员学校，学制三年。筹办阶段为让教学与专业的艺术院校接轨，和有一支过硬的师资队伍，将选定的专业课教师，送上海戏剧学院作短期培训学习，提高教学质量。洛汀同志亲自担任校长，亲自登上讲坛系统的授课。培养了一大批优秀的青年表演人才，有的留在剧院，有的调入当时新成立的辽宁儿童艺术剧院，有的输送到省内外的演出团体成为各剧院团的骨干力量。洛汀同志热心戏剧教育事业，他的治学精神是严谨、求实、珍爱人才，对戏剧教育事业无限忠诚，可称是一位名副其实的戏剧教育家。

    沈阳音乐学院曾办文训班，十年动乱结束后，还留下一个三年学制的舞美班，三年学习仅是过半，还要学习设计课程，洛汀同志派我去完成这最后三个学期的教学工作。这是洛汀同志对这批学员的高度负责，否则耽误了他们，我了解洛汀同志的用意，承担了这项工作。这批学生毕业后成为省内剧团设计的骨干力量。有的是省文化厅直属文化艺术单位领导人。

    洛汀同志艺术才能是多方面的，能写能导，思路多向点子多。才华横溢，他坚持时代精神与生活现实相结合反映生活，坚持贯彻党正确的“二为”文艺方向和“双百”方针，对话剧的创新、发展，有着很强烈的使命感和责任感。他创作的剧本有秧歌剧《民拥军》、话剧《烽火》、《父与子》、《路》、《錶》、《粮食》（与朱星南海默合作）、《兵临城下》（与白刃、李树楷合作）《故乡》（与海默合作）等。他导演的剧目早在抗战时期在延安有：《毒药》、《父与子》、《地雷战》、《粮食》、《望穿秋水》、《婚事》（俄）等。在辽艺导演剧目有：《在建设的行列里》、《锦绣花巾》（苏）、《明朗的天》、《家》、《前进再前进》、《胆剑篇》、《秋瑾传》、《海边青松》、《决战》、《南方来信》等。还导演评剧《白蛇传》、《三女抡板》、《半把剪刀》。京剧《六号门》等戏曲剧目，硕果累累成就斐然。其中《前进再前进》1956年参加全国第一届话剧在北京汇演，获导演二等奖和多项其他奖项。《家》是现代中国文坛巨匠巴金的代表作之一，发表于1931年，描写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一个封建大家庭的崩溃过程，揭露了封建制度的腐败，展示了深刻的社会矛盾，反映了当时青年们爱与恨，苦与乐，渗透着时代精神和对革命的向往、追求。1942年著名剧作家曹禺由小说改编成话剧。1955年洛汀同志把这部令人唏嘘、催人奋进具有深厚艺术魅力的力作——《家》亲自导演搬上舞台。把《家》描述的封建大家庭的兴衰没落的历史，以现实主义诗化情调，精湛的构思、生动表现了戏的时代气息，和人物形象，受到专家学者、观众的赞评。成为洛汀导演艺术经典之作。

    洛汀同志另一战略是亲自抓剧本创作，邀请作家写剧本，从省作协调来作家成立创作室（组）专职搞剧本创作，并为鼓励创作，创造自由的创作空间，宽松的创作环境，他尊重作家，相信、依靠、支持作家，善于调动发挥他们的积极性和创造性，使他们创作热情很高，深入生活，创作了一大批题材广泛多样，人物鲜明，突出时代精神的优秀话剧剧本，数量和质量都是相当可观的，繁荣了剧院演出，为广大观众提供了精神粮食，深受广大观众和文艺界专家的喜爱和欢迎，并给以很高的评价。如：《妇女代表》、《刘莲英》、《前进再前进》、《海边青松》、《红石钟声》、《报春花》等。洛汀同志还重视我国“五·四”以来优秀的话剧目的排练和演出，如：享有世界声誉杰出的话剧作家曹禺的《日出》、《雷雨》、《明朗的天》、《胆剑篇》、《家》；我国革命戏剧的奠基人戏剧大师田汉的《名优之死》、《丽人行》；卓越的喜剧作家丁西林的短剧《压迫》；著名戏剧家欧阳予倩的《潘金莲》；作家、文学史家阿英的《李闯王》；剧作家、电影家夏衍的《秋瑾传》等。洛汀同志还把眼光投向国外戏剧名著和当代外国戏剧发展成就。推出（法）莫里哀（1622-1673）的《吝啬鬼》。（挪威）享·易卜生（1828-1906）的《娜拉》，还有前苏联的话剧《锦绣花巾》、《美丽的姑娘们》、《一路平安》、《一万万美元》、《保尔·柯察金》，保加利亚的《第一次打击》等等列入保留剧目轮换演出。还拟排莎士比亚的《李尔王》和博马舍的《费加罗的婚礼》（喜剧）据知是得到时任省委书记周桓同志的推荐并大力支持的，当时派我晋京搜集有关材料，在出发前洛汀同志亲自对我说这次去北京搜集材料，到什么单位找什么人你自己定，时间不限，汇报情况打长途电话时，要事先拟好提纲一、二、三、四，文字简练，内容清楚，这样节省时间和电话费。短短几句话我感到亲切、信任、工作细致认真，注意节约，使我深受鼓舞和鞭策。在北京我访问了中央戏剧学院莎士比亚专家孙家琇教授、何治安教授，他们对辽艺排练莎翁名著特别支持，他们又是我在校时熟识崇敬的老师谈的非常亲切、深入详实。又在学校图书馆见到我返校找资料也是大力帮忙。还去了北京图书馆查到一些形象资料，洛汀同志又派摄影师王珏同志。到北京拍摄复制。另《费加罗婚礼》到北京大学采访了专家、学者吴达元教授，非常热情接待，在他家书斋交谈、讲解了几次，并把他撰写的关于《费加罗婚礼》剧和《塞维尔的理发师》研究文章，送给了我们。有了专著文章、采访记录和形象资料，收获是充实的。归院后，按洛汀同志要求，舞美设计组将《李尔王》作了些草图，完成大量准备工作。但，当时政治气候有变，被搁置入库。从以上事实看洛汀同志是有着对剧院、对话剧事业的战略性思考，重视国外先进戏剧经验的学习借鉴，把国外优秀戏剧拿来锤炼演员技艺，汲取外来营养提高话剧演出质量，他更看作是提高辽艺以至我国话剧、现代话剧艺术水平的重要一环。寄托着对我国话剧的热忱和瞩望。

    那一年乌云密布暴风雨、冰雹、龙卷风交加，来势凶猛，政治气候急剧恶化，浩劫开始，《兵临城下》首批被点名批判，横祸降临到洛汀头上，很快扩大到全国范围进行声讨笔伐，无限上纲肆意摧残，打击迫害百般凌辱，还扣上“辽艺头号走资派”、三反分子等一系列帽子。辽艺也被诬蔑成封资修大染缸，被解散按家庭为本位流放。粉碎四人帮拨乱反正，洛汀同志把被解散流放的辽艺成员全部召回，重整队伍将被封杀的话剧崛起振兴，演出自创剧目《白卷书生》、《神圣使命》、《南园悲歌》、《谁之罪》等，和《枫叶红了的时候》、《于无声处》等剧目，辽艺又重新活跃在舞台上，令人瞩目。辽艺的复活振兴是洛汀同志豁达大度不计私利按党的政策办事，是他宽以待人，善于团结朋友和同志，关心群众、重视群众疾苦，对同行和晚辈能循循善诱，团结一心搞事业，取得了不论是话剧界、戏曲界、音乐界、电影界的朋友，同志都敬重他称之为良师益友情谊深厚。洛汀同志后来调任省文化厅长，领导全省文化艺术工作，繁忙的行政工作和社会活动，仍关心着他呕心沥血建起的这座艺术殿堂——辽艺。在这里要补充说明的是这篇往事回眸怀念的拙文，在称呼上都用了洛汀同志，这是辽艺传统，当年洛汀同志讲过不要称呼公职什么院长、队长，一律称同志，叫同志令人感到亲切、和谐、平等，是一种时代语汇，它标志着革命情谊与传统作风，所以我沿用它。洛汀同志在辽艺工作了三十多年，对党的事业忠心耿耿锲而不舍，他专注执著以开拓性思维组织领导并投身于话剧的创新与发展，牢牢把握时代主流，以兢兢业业、扎实认真精益求精的崇高品德，和努力探索勇于攀登艺术高峰的精神、扶植创作出大批具有时代精神反映现实的剧目。全力培育演员、表演艺术家、优秀导演、舞美方面的人才。强化了话剧艺术在辽宁的定位，把辽艺推进在中国剧坛和中国戏剧史上占有重要位置享有盛誉。

    二00七年是话剧舶来我国百年寿诞，在这隆重纪念，道贺大典的日子里，辽艺抚育我们成长，迄今有了几代人，此刻，我们对中国话剧事业在辽艺的杰出组织者、领导人、奠基人。洛汀同志深表衷心感激和无比的怀念，他的卓越贡献受到党和人民的尊敬，将永远定格在辽艺人的心中。

（张耀卿  一级舞美设计）